钟虹护着乔岳西的头,手抵在桌子边缘,刚好撞上之前的那处伤口,猛地吃痛。
乔岳西拉过她的手察看。
门已推开,他抓得更紧。钟红用上所有力气抽手,却忘记有种东西叫反作用力。一拉一回,掌心招呼在乔岳西的嘴上。他顿时眼神委屈,像个被挟持的人质。
韩婷婷:“我一看见办公室亮着就猜到了,准是你在加班。”
“我快走了,你回来拿钥匙的?”
“可不么,我爸妈在外面旅游呢,没钥匙进不了家,好在住得近,顺道来拿了。”
婷婷拿钥匙的动作无限拉长,问钟虹怎么提前走了,又说温苏阳喝醉了,把后半场婚礼囧事都讲一遍,堪比单口相声。
钟虹硬撑着,不往桌下看。胜利在望,婷婷终于拿起包要走,钟虹却忽然绷紧身体。桌下的乔岳西眼睫低垂,脸侧贴上她的左腿。他竟然睡着了?
乔岳西是在装睡。
他闭着眼,脚缩了缩,下一秒动的是左手,落点依然是钟虹的左腿。她的裤子是亚麻面料,很透气,他的热量迅速渗入,却无法被说成非礼。他只用指尖轻触,借这一点力往桌底挪,两条腿用力蜷缩,为不被人发现而挣扎。
“对了学姐,你是还跟计院小乔有工作对接是么?我听今天那学长说了一嘴来着。”
钟虹一激灵,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和他接触时小心点。”
“我应该小心什么?”
钟虹看向乔岳西,愣了下。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而她没有移开视线,反倒用眼神对他说,看吧,你的浪荡已人尽皆知。
乔岳西眼神回复,先把话听全。
“小心他蛊你啊!他一看就是很会的那种人,但肯定上头快下头也快。”
钟虹缓缓点头,让桌子下的人都清楚,“我也这么觉得,放心吧,我记住了。”
乔岳西咬紧牙关,恨他不能跳起来跟这个婷婷打一架,只能用念力祈祷她赶紧走。
终于,婷婷走了,办公室里倏然安静。
乔岳西没站起来,伸长腿,就这么大咧咧坐地上,仰头看向钟虹,下目线漆黑。
“你没看到我发的那条朋友圈么?”
“我设置了不看你朋友圈。”
单杀。
“为什么,怕扰乱你心神啊?”
“我觉得没什么可看。”
双杀。
“刚才她说的,是对我有误解。”
“不用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三杀。
毁灭吧,他累了。
钟虹九年前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如果我们分开,我能不能拜托你,再遇到时就当不认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样比较好。”
“我是问,你为什么觉得会分开?”
“因为人生还很长。”
当初,他直接忽略这些话,觉得她犯青春伤痛病,等他们长大,自然就会好。现在,他意识到钟虹也许永远不会变。他偏跟这种有病的人纠缠,谁看了都要说自讨苦吃。
钟虹知道自己过分了,不知道哪儿涌来的气,推着她说那些话。她偷瞄乔岳西,猜他肯定很无语。但他为什么又把脸贴到她腿上?
乔岳西的侧脸和手心一样,温度很高。她那一小片皮肤像过敏一样细微的痒,怪他的胡茬和情欲在疯长。他简直是无爱可诉的流浪汉。
“钟虹,我刚没说完,我是努力忘记过,但再遇到你之后,还是有动心”,乔岳西抬头望过来。
“知道了。”
乔岳西听来,这敷衍得如说闭嘴吧。
“你非这样,我按你伤口了。”
乔岳西指尖点在那处留有伤痕的皮肤,而她的指尖刚好搭在他手腕。他的脉搏在她食指下跳,那一点跃动越来越快。通过血肉骨骼传导,她听到砰砰的声响,是她渴望的生命力。
钟虹感到恐惧,对无法控制欲望的恐惧,但她忍不住问,“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很多”,乔岳西仿佛在普及一个常识,“你一直都是公认的优秀,你是故意在等我夸你么?”
他表情太真挚,或者可以说天真。相比于男人对女人的喜欢,这更像小男孩对蜘蛛侠的喜欢。
钟虹觉得他可爱,却也深深失落。她错怪岳西了。他是真的还喜欢,不过喜欢的是当初的钟虹。现在位置调转,是他更优秀了。
乔岳西:“你呢,当初喜欢我什么?”
钟虹被问住。很奇怪,每当被问起和范锐在一起的原因,她总是很明确。可对乔岳西,她居然想不起来。看来她的确卑劣,只是荷尔蒙作祟。
“不知道,可能也没多喜欢。”
乔岳西愣,力气被卸掉一半。
“所以你当初只想跟我上床?”
“如果这样想让你舒服的话也行”,钟虹心平气和地回答,“你那方面的确优秀,我承认。”
乔岳西脸色几经变幻,憋出一句,“那你现在不想跟我上床了么?我现在也优秀。”
“……”
钟虹嘲笑自己有心无力,嘲笑自己竟然有心。她面无表情地说:“不想”。
乔岳西的力气彻底被卸掉。
钟虹为为欲念罪恶,于是强调,“当初喜不喜欢的根本不重要,我现在有男朋友。如果你觉得男女之间做不了朋友,那我们就连朋友也别做了吧。”
这才是绝杀。
乔岳西手心凉了,很醒脑。
她有男友这件事,他居然忘得死死的,他发誓不是故意当小三。他的脑子在疯转,尽全力思考要如何赢回局面。然而,保安大爷催人的声音来tຊ了。
钟虹当这件事已经了结,拿起包就走,见乔岳西不动便拉了把他的手臂,“不走么?”
“别碰我。”
乔岳西躲开她的手走出门口。钟虹一愣,匆忙把灯关了门锁好,快步跟下去。
楼里的灯全灭了,月光惨白。
保安的钥匙在晃荡,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们的脚步声却凌乱不堪。
钟虹到一楼才追上乔岳西,眼看他在紧闭的大门前吃瘪。他不死心地拉着把手,仿佛要大力出奇迹。
“晚出都得走侧门。”
钟虹要把他往旁边带,他立刻后退。
“都说了别碰我。”
他为自己的语气抱歉,声音倏然落下,“再碰我,我会炸掉。”
那你炸吧。吓唬谁呢。别发疯了。三句话堆到钟虹嘴边,她咽回去再看乔岳西,一瞬愣住。他哪里是要炸掉,明明是要碎掉。
一道光晃过来,是保安的手电筒。凄惨冷光中,乔岳西从钟虹身前一晃而过。
钟虹追到楼外,隔着安全距离当鸵鸟。每当乔岳西露出脆弱,她都不知所措。
忽然,乔岳西停下转身。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线,直冲到钟虹脚下。钟虹后退一步,腿站牢做好准备。无论他炸掉还是碎掉,她都不能慌。
乔岳西却在她身前一米停下,“刚是我失态,对不起,钟虹,我考虑好了。”
钟虹为他的停顿而屏息。
“就按你说的,我们做朋友吧。”
他的语气轻飘,把钟虹钉在原地。她本来准备说的是对不起,此刻说的却是谢谢你。
这句话会惹毛乔岳西,但钟虹还是说了。然后,她再也没有看他表情,一路都走在他前面。
他们沉默地刷卡进楼,沉默地在不同楼层停下,沉默开门隔绝对方。
一丁点都不像朋友。
转天一早,钟虹醒来时,手机上已有一条六点钟发的信息「晚上七点学活开会」
事情总是赶在一起。她上班时收到李佳茜的微信,很长一段,感谢她昨天的辛苦,又提到翻译的事,让她一定有时间时再试试。钟虹很感动,摸鱼时把关注的翻译公众号都看一遍,一口气收藏三四份试稿文件,有股重新出发的冲动。
晚上到学活时,周放见她便打趣,“钟老师心情挺好呀。有什么喜事?”
钟虹笑笑说,“没有,我每天心情都挺好,人嘛不就是得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开心。”
一阵阴风飘过,乔岳西抱着电脑进来,显然心情很不好。他冲钟虹伸出手,“你好,我是乔岳西,Transline负责人。”
钟虹和周放都愣住。
“那什么,你见谅啊,他最近太累”,周放为自家孩子丢人而发愁,使眼神使到像抽筋。
不料,乔岳西又冲钟虹来了句,“请问怎么称呼你合适?”
他的眼神纯真,长睫毛忽扇,每一下都像扇巴掌在钟虹脸上。钟虹想说,那你管我叫老板好了。
“叫名字就可以”,钟虹不陪他玩烂把戏,“我们不是说好做朋友么?”
“哦我忘了,不好意思。”
乔岳西表情严肃,“我看你有点介意以前的事,想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是你比较介意吧。”
钟虹说着低头看空白的电脑屏幕。乔岳西梗着脖子片刻,也低头看电脑。周放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又转,起身说他要去抽根烟。
乔岳西想冷酷时,可以非常冷酷。
会只开了半小时,极有效率。他对钟虹提出的问题各种发问,从词意到语法结构,简直如论文答辩。钟虹不得不回忆起早已溶于实践的理论。
“因为中文是动态语言,但英文是静态的,这个在中译英上更明显,比如我支持你,AI给的是I support you. 但这其实不好,应该是I give you my support, 要有谓语过渡。”
乔岳西反应敏捷,说什么加卷积,换算法逻辑,在做前表数据串时就把结构逻辑加入,都是钟虹听不明白的。她不得不承认,按合作伙伴的标准来说,她会称赞他专业靠谱。但结束时,她只客套地说有进展随时联络。
乔岳西没搭理她,依然冷酷。
于是她收到新语料时,回的是干巴巴两个字「收到」,语气很冲。
要知道,跟其他人对接工作时,她的人设是软妹,回的都是「好嘞好嘞」可爱表情包。
说好做朋友了,乔岳西在矫情什么。钟虹腹诽时,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变回他名字。
下一秒,又变成在输入。
手机震了下,屏幕上方弹出婷婷的信息,钟虹扫了眼,迅速回有空,滑回来等乔岳西到底要说什么。
但已又是他的名字,Joe.
一分钟后,没任何变化,这三个字母好似死了。钟虹往上翻聊天记录,确认如果有人捡到手机,也只会当这是个同事。
她换到婷婷的对话框,这才看清全句是「学姐,周五下班有空么,有空一起去看球赛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