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汧阳县之前,周献玉又按惯例巡视了一下十里乐坊。
从前衙门里的衙役们一见到她就满眼同情,最近那眼神却慢慢变为了艳羡,因为他们发现她去对付林清平之后非但没遭殃,反倒因为十里乐坊无人敢找清平司处理案子,以至于她每日竟是无事可做。而他们却因为最近莫名出现了许多两家打和离官司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对此,周献玉盛邀同僚们也来这清平司当差,可惜皆被婉拒。他们羡她清闲不假,可是比起对付林清平,还是更愿意去面对那些和离官司。
周献玉就这样独自一人慢悠悠走到了清河馆门口。除了招待卫稹的那一日,清河馆再未因为何事关过门,今日客人也是络绎不绝,只是抬眼一看,已经难再看到林清平的身影。
她的目光也没有久留,不过是片刻的驻足便扭头回了富贵酒楼。但甫一跨过那酒楼的门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众伙计们聚作一团,交头接耳,她好奇地望过去,其中一个眼尖的伙计瞧见她归来,赶忙快步上前,凑近她身侧,压低声音说道:“周姑娘,老板娘来了。”
老板娘?
镜夫人!
反应过来的周献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那伙计说镜夫人是独自来的,并未和知州大人同行,此刻正在二楼歇息。
等到她跑上楼之后便见颜府的丫鬟守在一个雅阁之外,房间里,镜夫人正坐在桌边品茶,而坐在她对面的人分明就是今日未曾出门的赵安白和陈宴。
三人似乎也是刚刚落座,茶盏中的茶水还是冒着热气的。
房门未关,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陈宴和赵安白纷纷望了过来。
“姑娘回来得正好。”镜夫人循声望来,脸上露出个和善的笑,“我们正等着你呢。”
周献玉先瞥了一眼陈宴与赵安白,试图从他们脸上的神情看出这算是什么局。可他们两人望过来的表情却各不相同。陈宴明显带着几分不耐,眉头紧蹙,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恨不得立刻将镜夫人赶出门似的。但赵安白的脸上却是好奇与探究,无言地暗示周献玉今日这事有蹊跷。
周献玉坐在了陈宴和镜夫人之间,先笑着问候了夫人一句,然后才问对方今日怎么想着回酒楼看看。
她本以为两人之间怎么都是要有一番试探的,但镜夫人开口便道,“我听外子说,你们要去汧阳县查案。”
这话一出口,就连陈宴和赵安白都惊讶了一瞬。他们没料到周献玉竟然将此事如实告知了颜士璋,更没料到颜士璋竟将公务上的事都说给了镜夫人。
周献玉心底也有震惊,但她脸色未变,“确有此事。”
见镜夫人主动提了,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自己如何找到颜士璋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几人出城确实是要随卫稹出去的,可到汧阳县查案却免不了要出示公文,纵然三人已经做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可汧阳县不是云州城,关键时刻也要有个东西庇身。万幸的是,颜士璋没有驳斥她的请求,反而给了他们一纸公文,允许他们去查探此事。
而眼下他们就要准备出发了。
镜夫人见她如此坦荡地将计划说了一遍,心里也是复杂难言,既没想到对方对自己如此坦诚,也没想到那日一番劝诫之后,这姑娘还是执迷不悟。
“周姑娘,云州城无论如何都有知州为你做主,可你若是离了此地,到那汧阳县去,旁人便有千般手段能用来对付你,你还是要为自己的安危考虑才是。”哪怕那日两人的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今日镜夫人劝起周献玉来还是情真意切。
周献玉不难能听出她真心的担忧,无论两人之间有过多少猜测,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容。但对于对方的好心劝告,她只能摇摇头说自己心底也有执念,必要找出真相不可。
“姑娘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呢,人死……”镜夫人还要好言相劝,话说到一半却被一声敲桌子的声响打断了。
抬手的是陈宴,他面色阴沉地斜睨了这两个女人一眼,然后说了句“夜深不宜赶路”。
镜夫人今日突然出现实属意外,三人与卫稹约好的时辰就快到了,若是再拖下去,天黑之前恐怕到不了下一个落脚点。
闻言,镜夫人抬眼看向周献玉,像是不明白对方怎会如此固执,竟没有半点改变心思的意思。
周献玉只能无言笑笑,然后再次谢过了对方专程过来的好意。
他们谁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就放弃去汧阳县一探究竟的念头。
僵持之下,终是镜夫人败下阵来,她不知是无奈还是悲哀地瞧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务必珍重,说罢,目光在周献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飞快收回。
周献玉知她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单独送她出门。镜夫人此次来到十里乐坊,是借着回自家酒楼的名义,但其实如今富贵酒楼里的伙计,她已经一个都不认识了。当年在此地经营酒楼的记忆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最熟悉的反倒是一直开在富贵酒楼对面的那间清河馆。
周献玉敏锐地留意到,镜夫人虽未抬头细看,但那目光分明几次落在了清河馆的小楼上。只是不知此刻的清河馆是否有一扇窗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缝隙,又是否有一道目光越过岁月的沟壑投在了这女子身上。
周献玉没有抬头去看,始终只盯着面前的镜夫人,然后很快便听对方轻声说了一句,“周姑娘,我心知劝不动你,也知道你总有一日会猜到真相,所以我此行其实只是为了亲口告诉你,你去了汧阳县之后,请替我去一位故人坟前上炷香。”
可是到底是为何人上香,那坟墓又在何处,她都一概未提。
旁人听了或许会觉得莫名,周献玉却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纵然心底已有千般困惑也没有问出口,只说了一句“好”。
也就是这一句“好”,让镜夫人强作镇定的神情差点在顷刻间崩塌,她飞快别过头,不想让周献玉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周姑娘,原谅我有些事不知如何进退,只将难题掷给旁人,若是你寻不到,此事便罢,若是你上了那炷香,那便是天注定,他泉下有知,想必也同意我这样做。”
周献玉没有问她话语中的“他”到底是谁。
送走了镜夫人,周献玉与陈宴和赵安白会合,一同去找了卫稹。
卫稹离开云州,范鸣崆等人都来相送,三人便都扮作了卫稹的侍从,直到出了云州地界才换回原本的装束相貌。他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夜深之前赶到了一处驿站落脚。卫稹待赵安白极为客气,特意将最好的几间房都让给了他们。赵安白却知他们此行不宜张扬,只将最好的客房给了周献玉单独居住,自己扯着陈宴和其他侍从们挤在一起,惹得陈宴撇了撇嘴,倒也没反对。
连日奔波之下,众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匆匆吃喝一顿便都各自歇息。
周献玉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但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烛火“噼里啪啦”地作响,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去床榻休息的意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窗子开了又合。
来者武功极高,进出她的屋子几乎毫无声息,但周献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我还以为赵公子你做不来这样偷入女子闺房的事,没想到也做得有模有样啊。”
赵安白本就为自己现在的行径感到不齿,听她这样一说,一张脸的神情都变得极为窘迫。
周献玉轻轻笑了两声,不再调侃,只招呼他过来坐下。毕竟在这种地方见面是她的主意,赶路时冲着他使眼色的时候,她还担心他看不懂呢。
赵安白却摇摇头说自己原本就想来找她的,他硬扯着陈宴住在同一个房间其实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那个大通铺上睡了将近十个人,侍从们都累得不轻,打鼾的梦呓的,陈宴不过是待了片刻就忍不住先走了,也不知溜到何处去睡,而他也是等到对方消失才悄悄来了周献玉这里。
夜深人静,他们时间宝贵。
周献玉直接开门见山,“白日里的事你怎么想?”
赵安白知道她说的是镜夫人的事,但在回答之前他也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未和颜士璋说过霍娘子的事?”
虽然今日镜夫人未将话说完,但她想提起的“人都死了”分明就是霍如娘。
周献玉摇摇头,她岂止是未提及霍娘子的死,她甚至笃定颜士璋不会将他们去汧阳县之事说给镜夫人听。
“镜夫人怕是不知道,知州大人之所以会给我那份文书,是因为他也想查一查林清平的过去。”周献玉回想起自己私下里求见颜士璋时的场景,对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悲意,那是一个丈夫猜测妻子心悦他人时无以言喻的痛楚。
“那颜士璋又是如何知晓的?”
“或许镜夫人也不想再掩饰了。”周献玉回想起今日种种,已经找出了诸多疑点。
她知道颜士璋不会将这些事告诉镜夫人,那镜夫人就势必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的,而且那人告诉她的不仅仅是汧阳县的事,还有之前霍如娘的死。
周献玉相信镜夫人今日贸然前来真的是出于担忧,可对方几番言语看似是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他们发现了,其实说不定是她故意让他们发现她言语有异。
此刻的周献玉已经确信镜夫人与林清平之间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愫,而镜夫人不愿意去伤害心上人,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唯一能对付心上人的无辜女子被害。
“她此举看似矛盾,其实只是无可奈何。”周献玉回想起今日对方脸上的神情,心底也有了结论,“赵公子,若是你此生最珍重的人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你会怎样做?阻止还是纵容?”
“自然是阻……”
“若你阻止了,你珍爱便会死,可若是放任不管,就是不知多少人的万劫不复。这样的情形下,如何选都是一个错,她当真是无可奈何,只能将选择的权利交予他人,让老天来替她做决定。”她唏嘘不已,可也随之冒出一个困惑来,“可是能与老天爷相提并论的人到底是谁呢?”
若姑娘的心上人尚在人世,九泉之下躺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