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宵很无奈,只能对她再好一点。他从前叼着灵草叼着药酒送到她窗台,现在却是亲自打开药酒,揉开灵草膏,小心翼翼掀开她带着补丁的衣袖,帮她在胳膊上的淤青处涂抹。她怕黑。可是养父自己大鱼大肉,对她却连蜡烛灯油都吝啬。养母软弱无能,只含糊:“你早点睡,睡早点就不怕黑了。”可是清梨睡不着,她睡不安稳,半夜醒来,望着破窗外的萧瑟黑影,躲在又薄又硬的被子发抖,更加难眠。祝今宵发挥天赋,去后山抓萤火虫放在她窗外。
清梨成功破开心魔。
然而青云石阶晃动, 那一千层砖石摇摇欲坠。
祝今宵毫不犹豫,冲过去找清梨。但在二人指尖刚刚触碰时, 白光剧烈闪烁,千层石阶终于在亮光后全部崩塌,将二人再次送入下一个秘境。
好不容易切对频道可以和宿主交流的系统沉默点烟:【好家伙,你们这幻境还是个连连看。】
*
歪脖子枣树在阳光下舒展,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迎接光芒,葱绿鲜艳。
清梨爬到树头, 躲在枝叶遮掩下,待破屋里摔盘子砸碗的声音停歇,又在赌鬼父亲摔门而去后再等了一刻钟,她才放松警惕。
她惬意眯眼, 在树上变换了个动作,让紧张的筋骨得到舒缓。
她衣服明显小了, 胳膊肘和边角带着补丁, 袖口更是短了一大截,露出少女瘦削莹白的手腕。
清梨又朝老屋提防一眼,没有注意到扭头时树梢已然出现异常。
有东西从她手边滑过,身躯显现一闪而过的宝石般反光。
清梨转身,她歪过头。
“蛇!”
她惊叫一声,吓到手一松摔下树, 倒头掉落,在树下摔晕。
枝桠上, 蓝银色的小蛇焦急不堪。
“怎么办啊!”
蓝银色的鳞片下, 居然是清朗好听的少年声音。
小蛇郁闷极了,他现在在凡间历练,化不成人形, 也化不成龙形,更是没有办法和师父师娘墨叔联系,对人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蛇形躯体缠绕在树枝几圈,银蓝色的鳞片在光芒下张开又闭合,他盯着树下昏倒的少女,只郁闷一瞬,又迅速滑下去。
他的头在少女手心拱拱,又缠绕到她的手腕。
少女手腕处居然还有一条用草叶和花瓣自己编出的简易手串。
冰冰凉凉的触感围绕,少女却没有任何动静。
小蛇只好又滑到她的脖颈处,停顿一下,轻轻咬了咬少女的耳垂。
待少女有苏醒的迹象,他又迅速躲起来,不敢再把她吓晕第二次。
*
清梨的赌鬼父亲已经有一阵子没回家了,这意味着她能少挨骂少受罪。
只是最近出现了点奇怪事。
清梨的窗台,总是会出现些怪东西。
有时候是几片好看的叶子,叶子中间穿了洞,用结实的草环串成一串。
有时是一两块糕点,干干净净,牛皮纸的结还打得好好的,就是糕点有点碎,像是被一路晃悠拖行。
有时候是铜钱碎银,很小很小的数额,像是路人不小心丢失在草丛被捡回来的。
更神奇的是,在她被揍的那天晚上,窗台出现了一根药草,和两小瓶用绳子绑好串起来的药酒。
她并不觉得这是村里邻居送的。她养父名声在外,没人敢和她们家走动。就算有,也是来劝养父把她卖掉的人牙子。
难道是孩童?
她在窗台前守株待兔几次,可都没有发现可疑对象。
清梨守了几次,便不在意。
她身上有锦鲤气运,在保住命之余,这气运偶尔会对凡人奏效。
养父发现了这点,故而不被逼急了不卖她,反而仗着这点越赌越大,还真的赌运亨通,只是赌赢的钱又买了酒,又投入下一轮赌局,没有尽头。
她发现窗台的小事物小惊喜没有危险后,便不想追究,也把这当作小气运。
她今天要去庙会,养母去买东西,运气好她能买点糖,再一个人躲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安静吃。
*
祝今宵找了个偏僻的地方。
他确保今天一定能万无一失化形。他可不要再被人误会成是小蛇了。可恶,他明明有两根龙角,多坚硬完美的龙角啊,多么对称多么完好的立在脑袋两边啊,怎么会被人以为是蛇。
这里有一片一片野生昙花,在月色下悄然盛放。寂静无声,无人会来这里。
他打算在这里化形,这是他来人间的第一次化形,对来人间历劫的妖兽来说,至关重要。
他倒不是担心化形不成功,他在妖山时已经试过化形,用着人形度过一段时间。
墨妖都夸赞,他是化形最早的妖族少君。带狼崽子们爬树摘枣子下河摸鱼,玩弓箭百里穿杨一箭射中红心,好不快活,适应得很。
他只是不想被凡人看到,平白惹麻烦。
昙花开时,小龙化形。
月色流淌包裹,将事物镀上一层银光,祝今宵低头,自己的手十指展开,骨节分明,已经是人类的样子。
他轻轻握拳又松开,知道自己化形成功。
身后却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呀!”
祝今宵猛然回头,却是那天爬树时被他吓到的少女。
清梨眼睛瞪大:“昙花,昙花成人了?”
祝今宵沉默与少女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他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指尖凝起一个小小的失忆法咒。
他不知道会不会坏因果,师父千叮咛万嘱咐,来凡间历劫千万不要乱凡人因果。他也不知道这个妖族法术对这个人间小姑娘会不会有副作用。
清梨提着从庙会拎回来的篮子,望着不远处昙花丛中愕然回望她的少年。
高马尾,发束扎得往左边歪,个子瘦高挺拔,腰身瘦窄。目光在月光下明亮澄澈,眼型有一点像花瓣,眨动时又有一点点像狗狗。有着警惕与茫然,底色却温顺。挺鼻薄唇,薄唇因为惊讶而微张。
她看着少年,越看越觉得很喜欢。
她眯眼笑起来:“今天看到了昙花仙!”
*
总之,清梨非常快速接受了昙花成了仙这件事。
“你……”祝今宵的与少女的第一句话才刚刚开头,就被打断。
少女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可劲儿点头:“嗯嗯,我知道,我会保密。”
她很高兴,自顾自伸出手,小指弯出拉勾的弧度:“我帮你保密。你会住在这里对吗?你会陪我玩对吗?”
她瞳孔更加期待,带着叶子手串的手朝他伸得更近:“漂亮哥哥,拉勾。”
我是妖怪。我是龙。
我只是劫数到了要来凡间历练,我历完劫就会走。
祝今宵满肚子话,却是诚实从背后伸出手。
那指尖的蓝色法术早已经消散无踪,小指学着她的样子弯起来,和她拉勾按印:“好吧。”
*
祝今宵真的在村里住下来。准确的说,是后山的林子。清梨不问他的屋子在哪里,晚上怎么睡觉,反正她每次需要他,想找他的时候,总能在后山找到。
祝今宵起初只是对于把她吓晕这件事感到愧疚,故而总是帮她。
渐渐他发现,想帮这个姑娘真不是容易事。
或者说,她过得也很不容易。
清梨爬树的频次很高。她的酒鬼赌鬼父亲,一喝醉了一赌输了就揍人。
清梨树爬得迅速果断才能躲过挨打。
祝今宵很无奈,只能对她再好一点。
他从前叼着灵草叼着药酒送到她窗台,现在却是亲自打开药酒,揉开灵草膏,小心翼翼掀开她带着补丁的衣袖,帮她在胳膊上的淤青处涂抹。
她怕黑。
可是养父自己大鱼大肉,对她却连蜡烛灯油都吝啬。养母软弱无能,只含糊:“你早点睡,睡早点就不怕黑了。”
可是清梨睡不着,她睡不安稳,半夜醒来,望着破窗外的萧瑟黑影,躲在又薄又硬的被子发抖,更加难眠。
祝今宵发挥天赋,去后山抓萤火虫放在她窗外。
萤火环绕,伴她好眠。
甚至还要在养父把她卖给人牙子时,把她再救回来。养父想拿她当筹码时,把她再接回来。
此外哪里出了新奇的糕点,他也想想办法打工赚钱,带着清梨一起品尝。
身体上不饿肚子,情绪上也要开心。
清梨又一次失落,祝今宵得知,是因为养父闹到学堂,剥夺了她上学的机会。
“我来教你认字吧。”
祝今宵坐在树下,炭条划过石头,一笔一划教起来。
草尖起伏,被垂落的袖子拂过。清梨写好字,照着他字迹筋骨练习。写着写着,有些愤愤不平,想起来内心的不甘。
“怎么了?”祝今宵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开心。
他盯着清梨的神情,又急忙低头看自己教的字,是不是太难了,是不是笔画太多了。
清梨委屈:“都没有人夸我的。”
她好像总是得不到认可。
憎恶她的生母,酒鬼养父,懦弱养母,不属于她的教书先生。没有一个人与她讲过正面的称赞。
祝今宵就说:“我夸你。”
“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学得好快。”
自此,清梨做一个事情,就等一小会,等他夸自己。
这个习惯从这一刻起,便一直延续到往后。
*
临近冬天时,清梨失踪了一阵子。
她并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照水夫人。她在凡间时,照水夫人居然来了。
照水夫人喝得醉醺醺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酒壶,酒壶的开口处碎了瓷,仰头喝酒时会划破脸,她并不在意。
祝今宵不在这里,他冬天时会冬眠。
清梨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赌鬼父亲赌红了眼,在一次普天大运的连胜后,干脆住在了赌坊里。他不曾给家里一点东西,养母把米缸缝隙的米粒捡起来熬了两天光可鉴人的米汤后,只好跑去娘家借米。
清梨的脸饿到有些浮肿。
照水夫人提着酒壶,身形歪歪斜斜,眯眼看她一会,而后哈哈大笑,骂道:“死肥猪。”
清梨盯着她,照水夫人用难听字眼骂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在白雪山时就领教过了,只是诧异她特意追到凡间再骂一句。
照水夫人侮辱过她,突然拎着她的后领,腾云而起,把她再次扔进一山之隔的山沟。
“锦鲤气运?”
生来就割去她的大半魂魄,让锦鲤气运尚未生效就仓皇失措只够保命的母亲掐着她的脖子。
“你凭什么幸运。”照水夫人笑得癫狂,手越掐越紧,眼睛笑到只剩下一条缝,却又挤下眼泪。
“你是我生的东西,你凭什么幸运。”
清梨被扼制呼吸,她在神思的一片空白下想,她只是气运好,她不是杀不死,她不是感知不到痛。
气管被掐紧到几乎闭合时,又被松开。照水夫人酒喝多了,手腕已经习惯性不可控发抖。这样的颤抖却抖出一丝空气,给了清梨一线生机。
接着她被圈住脖子大力一甩,像母亲掐死兔子黄狗那样,掐着脖子往地上一摔。
身躯撞到岩石,撞到冬日干涸的地面。
“那你就在山沟待着。”照水夫人把她扔在地上,“看看有没有人救你。”
她抖抖酒壶,酒喝空了,她没有犹豫,又腾云回到镇子买酒。
等酒喝美了,照水夫人想再回去杀她,但是喝醉了酒,躺在大街上睡着。她心想算了,杀死丫头没有喝酒重要。
*
“小梨子。”
祝今宵声音难得严肃。
“冬天赶山可太危险,要不是我刚好在附近冬眠,你就要饿死了。”
他怀里抱着清梨,踏过冬日的枯草地,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他想,既然清梨猜他是昙花精,那他说自己冬眠也是没有关系的,植物冬天休息多正常啊。
“你看你摔的,身上好多淤青呢。你怎么脖子也有淤青?”
清梨被喂了水和果子,仍然昏昏沉沉,睡在他怀里,唯一的力气就是攥紧他的衣襟。
她生死存亡时还说谎,她不愿意说是母亲来杀她。她骗祝今宵说,自己是赶山采果子误掉进山沟。
被祝今宵送回家时,赌鬼养父还没有回来。养母也不在。
祝今宵进了她的屋子,把她放在床上。清梨枕着他的腿,昏昏沉沉睡下去。
她想,自己就是锦鲤。天命让她活下去。
*
河水破冰,春日繁花似锦。
村里孩童玩闹。
有说书人来乡镇来回说故事,孩童间仿照着说书人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村里也编造起传说。
能摘下村子东头最高树花朵的人,就能实现愿望。
清梨心想,哼,我可是从仙山下来的,我都没听过这个传说,真是无稽之谈。
可是清晨,她已经站在繁花下。
树龄百年,树高而挺直,且树干脆弱纤细,不好攀登。
最好的花都开在树最顶端,根本不可能摘下来,离得最近的一朵橙色花在底层的树枝上,即便是最低的树枝,离她也有好一段距离。
橙色花朵,盛满清晨透过树梢的阳光。
她抬头望着这花。
即便心中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即便知道这是一朵普普通通的凡间花朵。
她仍是在心中小声念叨:
如果我能摘下这朵花,我就能获得幸福,我就不是被母亲扔掉的小孩。我就获得拯救。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蹦起来去摘花。伸手够不到,踮脚还是够不到。她几番努力尝试,最多指尖碰到花瓣边缘,镜花水月般一闪而过的湿润触感,但还是没有摘下。
她准备放弃。
身后有只手伸过来,熟悉的橘子香气,那花朵被折下,夹着指尖递给她。
清梨呆愣地望着他。
祝今宵面色疑惑:“你不是想要吗?”
*
昙花开得璀璨。
在又一次昙花开放时,清梨拉着祝今宵去月色下看花。
祝今宵鼓起勇气:“你为什么猜我是昙花成精?”
清梨回头一笑,这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你长得那么好看,肯定不是什么蛇啊虫啊等丑东西化成的,附近又只有昙花。”
她骄傲仰起头:“我很聪明吧。”
祝今宵想到清梨第一次见面就被蛇吓晕,垂头丧气决定不说自己的真身。
可恶,明明是龙啊,他的两支威风凛凛的角清梨这么就没有看见呀!
昙花开落,月色在花瓣上流淌起伏。此间静谧无声,唯有少男少女交错的心跳。
清梨突然凑上去,亲他嘴唇。
她不会亲吻,更像是撞上他的脸。
这个亲吻没有得逞,中途被祝今宵手忙脚乱伸手挡住。
清梨眨眨眼,依然贴上去,亲了手心。
少女柔软温热的嘴唇与掌心一触即分,祝今宵耳尖瞬间赤红。
清梨盯着他:“不可以亲亲吗?”
祝今宵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千千万万条声音在轰炸,又炸成烟花。他混沌间只想起师父师娘,想起了狼族的忠诚,狼族亲了就要一辈子。
他努力镇定下来,解释:“亲了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清梨歪头:“一辈子不好吗?”
话没说完,又被他拦住,嘴唇被捂紧。
祝今宵捂着她的嘴,结结巴巴道:“一辈子很长,而且……”
而且,你是凡人。凡人的一辈子很短的。他没忍心讲下去。
清梨捏着他的手腕,在他手背小小咬一口,又抓住他的手臂,眼睛在月光下如此明亮。
她想通了很多事情,她坦荡盯着少年。
“可是我觉得我可以。”
祝今宵有些慌乱,他不敢再看清梨的眼睛。
“我有点,有点事情。”
他回头跑掉。
清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跑过月光下的昙花。身后马尾依旧向一侧歪着,随着步伐慌张摆动。
她不追,等他想。
*
最终祝今宵似乎是想通了,妥协了。
他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在第二天清晨出现在清梨窗台。
“好吧,”他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清梨觉得,祝今宵还是没有她想得通。
不过他得出的这个结论,倒是殊途同归。
清梨喜欢扑他怀里,偷亲他侧脸。
祝今宵低头,亲的是她额头。
清梨发现,祝今宵还是不给亲嘴唇。
“亲嘴唇是要成亲的。”祝今宵很认真,在这点上很坚持。
“我想和师兄在一起不可以吗?”
祝今宵不敢解释寿命论,又不想不回答她,于是对于答案很为难。
好看的眉蹙起。
清梨原谅了他的这点坚持。
不亲嘴唇也没有关系,她还可以亲额头,亲耳垂,亲鼻尖,亲下巴,亲喉结,亲侧颈。
她自然有办法让自己高兴。
在舅舅来之前,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是师兄。
认认真真听她讲话,带她玩耍,帮她解决问题。
清梨写完字,去大树下找祝今宵。
祝今宵还睡着。
她凑过去,亲亲他的鼻尖。
*
又是一年冬天。
祝今宵要再次进入山洞冬眠,他不放心清梨,悄悄摘下鳞片,在她房间布下防护阵法。
清梨已经完全揣摩透了养父脾气,让他放心,这个冬天她会平平安安度过的。
祝今宵选的山洞偏僻,洞口荒凉无人。
清梨抱着祝今宵的脖颈,蹭蹭鼻尖。
“我有礼物送给你,你睡醒就知道了。”
清梨咬口他的鼻尖,就不告诉他具体礼物事项,也不许他猜。
“我保证,你第一眼就能看见。”
祝今宵看看外面荒地,不明所以。
这是个无聊的冬天,洞口的雪积满又融化。
冬眠醒。
祝今宵出了洞。
在春日光辉照下来的那一瞬,他猛然瞪大眼睛。
洞外春色遍布,青色铺地。花草飘摇。黄鹂已经停在枝头啼叫。
漫山遍野的花,从洞口一直到山尽头。各色芬芳,引来蝴蝶环绕,蝶翅往来,花草随风应和,是冬眠者第一眼的春天。
这里去年时还是荒地,被清梨挖了很多坑,撒下一把一把种子。
她在很久之前播撒下的礼物,隔着数个季节的潜伏,在他冬眠醒来的这天如期送达。
漫山遍野的花,是初恋啊。